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文/布克

  估计像我这样的爱乐人不少,不具备基本的音乐知识,但由于性格感性而喜欢听。起初,我喜欢那些具有清晰旋律的作品。优美或激昂,喜悦或忧伤,只要旋律具有歌唱性可以哼出来,就都喜欢。后来听的越来越多,与音乐有关的阅读量(主要是《爱乐》杂志)和游历的地方也在增加。那些与作品和作者密不可分的人生故事、时代背景、人文环境、地理塑造等各种元素,都开始加入到音乐欣赏之中,由此丰富了联想,使听音乐成为一种非常精彩深沉的神游体验。久而久之,很多一开始不喜欢的作曲家和作品,也都开始接受并觉得好听了。比如勃拉姆斯。

  好像人总是要到中年才开始喜欢勃拉姆斯,他的严肃、内敛、厚重、深沉是飞扬跳脱的年轻人敬而远之的。我也一样。爱乐之旅的前整整二十年,我对他的作品一直是“姑且听之”,甚至当作三心二意做其他事情时的背景音乐,而那是无声的量变,我却浑然不觉。后来一次旅游中的巧合,让量变终于形成质变,那之后,我开始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勃拉姆斯。

  事件发生地是德国的吕德斯海姆(Rüdesheim)。上世纪90年代刚接触电脑和互联网的时候,我曾无意间在这小镇的官网上发现一张精美的壁纸,上面是在一个遍布葡萄园的小山上俯瞰一个童话般的河边小镇,壁纸一角写着莱茵河畔的吕德斯海姆(Rüdesheim am Rhein)。我把它用作电脑桌面好长时间,这小镇也令我魂牵梦绕十几年,终于在2013年冬天有机会造访。到此时为止,一切与勃拉姆斯还不相关。

  可是勃拉姆斯的出现,又像凑巧又像注定。我在晨雾中到达吕德斯海姆,平日的旅游胜地在淡季中沉寂。我闲逛了一天,好像始终在寻找一段音乐。毕竟在德国的土地上,又正是冷清萧索的冬日,一切都符合德意志深沉、凝重、甚至神秘和悲情的气质。以前中央电视台有个“世界名曲”节目像是精美的欧洲风光音乐片,我也一直琢磨着想找到某部作品来给我脚下的旅途“配乐”,想了很多都不贴切。巴赫的音乐太宏大和谐,莫扎特太灵动顽皮,舒伯特显得柔弱,贝多芬又经常激烈和暴躁。这时我仍没想到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安静的莱茵河畔小镇吕德斯海姆

  傍晚时分,太阳冲破了乌云,把吕德斯海姆罩上一层金黄。在小镇北郊一条民宅逐渐稀疏的小路尽头,我无意间发现一座小修道院,它名字叫圣希德嘉教堂(Pfarrkirche St. Hildegard)。希德嘉(St. Hildegard,1098-1179)被称为“莱茵河女先知”。这里环境清幽,笼罩在异常崇高的宗教感之中。院落深处有一座希德嘉的雕像,造型非常简单,但兜帽下的面部却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坚忍不拔和哀伤的气质。我不知这位伟人的事迹,但在这黄昏时分,独自置身于这座修道院的院子里,良久伫立在雕像前,我确切无疑地找到了那位“配乐人”:勃拉姆斯。

  也许是勃拉姆斯对克拉拉?舒曼那深沉纯洁的爱,促发了我彼时的联想。但确实更多是由于多年来我难以欣赏和体会的勃拉姆斯的音乐,不仅在心头泛起,似乎还能“听懂了”。那一首首低回婉转、深情克制的音乐,深深符合我在落日余晖中面对雕像的那一幕场景,也处处契合那座小镇的冬日景象。而实际上,我与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的相遇才刚开始。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圣希德嘉教堂

  吕德斯海姆有着好山好水。莱茵河中上游有一段65公里长的蜿蜒多彩的河段被评为世界遗产,称为“莱茵河谷”,起点正是吕德斯海姆。当地拥有七百多年的酿酒史,河两岸的低矮山脉是全欧洲最好的葡萄产地之一,特有品种是大名鼎鼎的雷司令。莱茵河谷自古形成了众多风景如画的徒步路线,好几条在这里交汇重叠。最著名的两条,一是320公里的“溯源莱茵之路”(Rhinesteig),另一条是70公里的“莱茵河谷雷司令之路”(Rhinegau Riesling Route)。在吕德斯海姆,爬山是必然要发生的事儿。置身于小镇向北望去,视线只要越过低矮的房屋尖顶,就能看到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在夏天,小路反而会被茂密的葡萄园挡住),以及山顶上一尊庞大雄伟威风凛凛的雕像。那是刚刚赢得普法战争、并顺势一统德意志的威廉一世皇帝为了纪念国家统一而特意选择在莱茵河畔的山顶建造的,主体是日耳曼人自古以来共同崇尚的民族化身、一位披胄带甲、金发飞扬的女性形象——日耳曼尼亚。雕像具有巨大的感召力,吸引你走入光秃秃的山间去一探究竟。而正在此时,勃拉姆斯竟然以具体的形象意外登场了。

  山路入口藏在小镇北部的边缘。上山不久,会看到沿途出现很多小路牌,有的写着“日耳曼尼亚雕像”,有的写着“溯源莱茵之路”,有的写着“台阶未除冰,自己留神”。就在这些杂乱的路牌中间,有一块上面没写任何文字而只有一个人的剪影。这个人的身材、着装、头型和大胡子的轮廓,让我一眼认出是勃拉姆斯。其实对一个爱乐者来说,认出勃拉姆斯并不是难事,哪怕只是一个轮廓,因为那实在是一个符号色彩太强的轮廓。奥地利著名剪影画艺术家Otto B?hler(1847–1913)的作曲家系列个个惟妙惟肖深入人心,其中勃拉姆斯那幅与此异曲同工。看到这块牌子让我大感意外。没想到前一天在修道院不由自主想到他,竟是第二天再次确凿相遇的铺垫。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圣希德嘉雕像

  我在错愕之间继续登山,一路上又见到好几次这个路标。虽然我不知道相关历史,但明摆着的,这里必然是勃拉姆斯来过并散步的地方。后来回国我才查阅了这段史海钩沉。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吕德斯海姆背靠的山间景象,远处是日耳曼尼亚雕像

  的确,勃拉姆斯在1874年至1895年之间频繁到访吕德斯海姆。每次都住在镇中心同一户人家的房子里,这里今天是一个叫Solter的起泡酒作坊。他最喜欢从住处出发,散漫地在山间葡萄园里闲逛,最后到达山顶的雕像工地。这段路全长4公里,对这位身材矮壮的老人来说,可能恰好是创作之余最好的捕捉灵感、锻炼身体的方式吧。正因这段历史,这条路获得了 “勃拉姆斯小径”(Brahmsweg)的名字,和那个官方的路牌标识。这期间几乎正是作曲家人生最后二十年的创作高峰期,诸多资料都特意提到1883年在威斯巴登(Wiesbaden)完成的《第三交响曲》。吕德斯海姆距离威斯巴登仅二十公里,不妨当成“勃三”创作地之一。这部作品推出后大受好评,担任其首演指挥的汉斯?里希特(Hans Richter,1843-1916)称它为勃拉姆斯的“田园交响曲”。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俯瞰莱茵河

  “勃三”的确很田园。勃拉姆斯总是在交响曲和协奏曲的一开始营造出强大的威严感和力量感,“勃三”却不是。第一乐章展现出的自然之力并不野蛮,始终透出温和与灵动,甚至还有欢快。第二乐章是无比温柔的,有一股欣欣然、坦荡荡的深情暖意。破晓的阳光把一切罩上透明的金纱,空气中弥漫着带有果味儿的泥香。勃拉姆斯起身向山间走去,不时转头看看莱茵河。此时阳光逆眼,粼粼波光让他的视线不能久留。他继续走,影子拂过葡萄叶子就像河里的波浪一耸一耸,带着点儿俏皮感。到了山顶,轮船汽笛声将他的目光吸引到远方郁郁葱葱的大地,被充满宗教神秘感的阳光照耀着。好一曲庄重内敛、明亮优美的田园牧歌。

  不过接下来,是在悲凉哀伤之中开场的第三乐章。随后,悲伤感逐渐变弱,好像一切都宿命般地习以为常,还时不时夹杂着苦笑。一个老单身汉的生活写照啊。第四乐章开头的低沉旋律滚滚推动出戏剧性的快节奏,之后音乐逐渐变得昂扬起来,甚至是有力和进取的,但总是带着摆脱不掉的苦难感。进入乐章中段,音乐更成了泥泞中的艰难行军,烘托出可歌可泣的英勇画面。英雄终于倒下了,苦难也消失了。第二乐章的阳光又回来了,英雄蜷缩在大地母亲的温暖怀抱中,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日耳曼尼亚雕像

  试想我在这山间遇见一个矮壮的白胡子老人。他步伐缓慢,神情放松,双眼直视前方却又陷入沉思。直到彼此走得很近,他才突然看到我,很有礼貌的停下来致以问候。我对他说:“您看着好眼熟”。他面容慈祥的答道:“我是约翰内斯?勃拉姆斯”。这一幕画面田园色彩有余,真实不足。小镇、葡萄园、莱茵河,这些景象在1875年和今天都不会差异太大,问题在于山顶的雕像。日耳曼尼亚雕像建于1871年,历时十二年完成。勃拉姆斯恰好见证了全过程(维基百科说他还参加了竣工典礼)。在那些年里,这里必定一大群人整天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吵闹声和雕刻声不绝于耳。石块粉磨飞溅,一切乌烟瘴气。大量的巨石和黄铜需要运上山顶,废料再运下去,葡萄园不一定给糟蹋成什么样,估计那些年份的葡萄酒产量和质量都很堪忧。雕像本身的风格也是非勃拉姆斯的。它太巨大了,周身散发出无比的英雄气势和鼓动力,最与之相配的是瓦格纳的音乐。那种具有侵略性的强力,简直是含蓄深情的勃拉姆斯美学的敌人。如果要把这一幕拍成穿越剧,就需要安排很多群众演员扮演工人,和大量的工具石块等道具。雕像只能建到身体某个部位,甚至仅仅是个底座,而不是今天的雄伟成品。勃拉姆斯的开场白恐怕也不会彬彬有礼,他一定在不停地抱怨:“我恨这帮大老粗,他们吵得我没法创作!我也讨厌这个雕像!”

  勃拉姆斯在吕德斯海姆

  勃拉姆斯小径的路牌

  真难以想象那几年勃拉姆斯怎么写出了自己最具田园气质的作品。不过对于我这个没有专业知识的“联想型”爱乐者来说,这些“花絮”足够帮助我去欣赏一部作品。每每听起“勃三”,都让我梦回莱茵河畔的吕德斯海姆,在逶迤的勃拉姆斯小径中漫步于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