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病后上

  (一)病初

  十二月初,婆婆在午睡时发生脑梗,失语、偏瘫、失禁、昏迷……慌乱的脚步伴着焦急的心情,还有七上八下的忐忑与不安,一夜未眠。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预兆,没有准备,就要面临一些棘手又复杂的事情。经历过了,才更懂得生活的酸甜苦辣。从此,陪护便成为我们生活的重心。

  婆婆肩宽体阔,粗声大嗓,是个善谈外向之人,说话嘎嘣脆。眼下忽地不能翻身,不能识人,不能吞咽,不能言语,便觉得她柔弱苍老了许多。我突然意识到,她老了,到了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了。真正的老,是从一场大病开始的。

  最初大约一周的时间婆婆都处于昏迷状态,令人担忧。这一周是最忙碌的。监护仪就在眼前,曲线图的变化,警报灯的闪烁,血压数字的忽高忽低都会让我心惊胆颤,一溜小跑着去请大夫。点滴要打四五个小时,同时还有膀冲等护理,每俩小时要为病人翻身拍背,要喂水喂流食,要测血糖量体温等。一天忙下来两腿发沉,口干舌燥。

  (二)喂粥

  记得第一次通过胃管射流食,我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些流食顺管而下,到了她的胃里会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似乎手中的针管直接会碰触到她的食管和胃一样。姐夫在一旁做示范,我才敢去试着推动手中的针管,瞬间有了神圣的感觉。有时候粥熬得稠了些,针管就吸不进,推不出,一顿饭下来,两手按得通红。

  后来的一天,小姨也来帮忙,自告奋勇地要喂饭。偏偏那次粥又有点稠,她卯足了劲才把粥吸进针管,然后把针管顶在肚皮上,鼓起肚子,使出吃奶的劲才把粥打出去。为了逗婆婆开心,小姨还喊着口号,一~二~。看着小姨可爱的样子,婆婆笑了起来,胖胖的肚子一颤一颤的。

  (三)眼神

  两周后,婆婆的状况逐步稳定,遂进入了康复训练期。因为医疗报销问题,我们半月一转院地在康复医院间来回兜转。每次转院都像搬家一样,零碎的东西一股脑的装入编织袋,然后再慢慢规整,刚熟悉适应了又要“搬家”。

  每天照顾她,我们成了好朋友,对她的了解越来越多。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也有了更多的神采,精神头越来越好。虽不能语言表达,却能听懂我们的谈话。她会有各种情绪,并通过眼神来表达。见了她的儿子、女儿、姊妹等至亲的人,她就会委屈地哼哼着,眼里含着泪,似乎在诉苦,血浓于水的情感体现地淋漓尽致。人老了病了的时候,需要更多的依靠和安慰,有亲人在,她的心里似乎踏实多了。遇到她不喜欢的人或事,她就会目光斜视,或愤怒或睥睨,令人寒从脚起。比如做肢体训练,她会疼痛地反抗,眼神就是愤怒的,拼了命地用另一只手去和康复师对峙。康复师曾经开玩笑说,阿姨的眼神能杀人!我想,所有的都是她本能的反应。那就是,喜欢的,就去迎接;不喜欢的,就要舍弃;折磨的,就要反抗。老小孩,不只是情绪的反复无常,还有情绪的简单直接,没有商量,没有掩饰,透明简单。所以,在她的眼神中,我还看到了单纯!

  病房床位之间有布帘相隔,大都会拉着半截,多少避讳些。婆婆会悄悄地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布帘,挑开,翘头,然后偷偷地瞅人。有一天,她又故技重演,想看看隔壁床新来的病友。刚一翘头,定睛一看,隔壁竟是一狂躁男,双腿绑在床帮上,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样子,拳头使劲捶打床帮,但不作声。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婆婆,俩人都不吱声,对视了很长时间。可能没啥意思了,婆婆就缩回头来,把布帘拉过来遮住视线,始终面无表情。我一旁静守,看得我想笑!他们的脑海里会有怎样的波澜?!

  我也是几乎天天陪着她的,尤其是住院的五个月里,不离左右。她起初对我是点头表示感谢,有点客气的感觉。后来就是好久不见的亲切和不舍,握着我的手不放。每次离开,也是要哼哼唧唧的。我就安慰她,明天再来!再后来,她会听懂我的话,帮我捶背,在我脸上亲一口!我哈哈大笑,是幸福的笑,付出之后有回报的欣慰的笑!她心里明白,儿媳妇辛苦了!

  (四)岁月

  婆婆右侧瘫痪不听使唤,但左侧的手脚越来越灵活了,捋捋头发,抹抹眼睛,擦擦嘴巴,拽拽被单等,“小动作”还真不少!我们开玩笑说,她还是像过去一样注重形象!

  是的,女人天生都爱美,婆婆也一样。她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满头银发的年龄了还是要把头发焗得黑又亮。每逢过年,她还要烫烫头卷卷发。自圆其说是头发少了,烫了显得多。我窃喜。她出门前会拿出圆镜子左看右看,或者颈上系个丝巾,然后把衣服拽了又拽,捋了又捋,总是板板正正干干净净。所以,每年她的生日,过年的时候,我都会送她衣服。或半袖短衫,或针织毛衣,她总是美美地收下,赶紧去换了新衣,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夸奖我买的衣服好看洋气。有时也提点小建议,再买的时候买点鲜艳的。我点头说好的。

  婆婆还是个能干利落的人。听家人们说,她刚结婚那会儿,年纪轻轻的就要掌管一个大家庭。她的婆婆是终于媳妇熬成婆了,有些力气活是不干的。她的公公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天天睡大觉不干活。她的丈夫我的公公爹结婚后十来天就去部队从军,一去多年。下面两个小叔子和两个小姑子年龄都小,还都是上学的年纪,需要照顾。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大都是婆婆一人独揽了。白天婆婆下地干活,还要给一家人做饭。夜晚要熬油点灯地织布缝衣。她做的方口布鞋让村里人很是羡慕,简单又洋气,而邻居们当时一直穿着笨重的牛鼻子鞋。直到现在,叔叔姑姑对她也是有尊敬之情的,姑姑常说,小时候都是大嫂给她梳辫子的。伺候婆婆的过程中,家人们会漫无边际地聊,聊的大多是关于婆婆的往事,婆婆总会认真地听,有时还会激动,眼里有泪光。我象听故事一样,去感受婆婆的一生,一代人不过相差二三十岁,却感觉那么遥远!